小说与“后”自传性


    作者:赵毅恒

读宣儿中篇小说《妈妈我要回家》,作者宣儿肯定会对这个标题皱眉,而小说中的“我”,早在我想到作任何评论之前,已经按捺不住地警告过:爷爷说,家里有了一个奶奶,是爷爷找的一个老伴。

    我的心在往下沉。为什么又是“后”:

    后妈,后奶奶?

    后奶奶出场时间上太新,没有来得及让“我”吃苦;后妈可让“我”伤透了心。虽然作为后妈,这个后妈似乎还不太出格。

    但是“我”无法抵挡叙述的语义

    散射折磨了:多年之后“我”在南方一座省城参加一个文学笔会,会上有二位先锋评论家一直在讲后现代,后浪漫,后新时期……如此的联想,很冤枉了诸位理论家。“我”的情绪性反应甚至进入命相式的推理:“我想那二位评论家他们的童年一定幸福无比,他们之中绝对不会有一个也象我这样经过家庭的破碎,妈妈的失去”。

    我本人也零星读过一点命数之学,我的“后”派理论家的心理背景,看法倒是不尽相同。不过跟小说中的人物无法讨论这个问题,如果这是个问题的话。总之,小说中的“我”还是有“我”的理由的。因为“我”的整个说出的生平,当然也就是“我”叙述出来的整部小说--面临的是“后”中的凄苦冷漠。那不仅是对身体的摧残,更重要的是让人丧失一切尊严自信,那是对于一个注重心灵和内心世界的人的一切的彻底毁灭……“后”罪莫大焉。但是对我们面前的这部小说而言,可以说,无“后”不成书。它是我们理解整部作品的关键词。

    可以说任何艺术很难逃脱作为大背景的个人生活经验;可以说大部分小说掩饰不了字里行间各种“自我“的信号;可以说女作家更容易以身世为小说之本;可以说当代女作家更热衷于抒写自己。经过文学理论的这种步步严格推理,说《妈妈我要回家》是一部“自传意味很浓”的作品,想必不会受到太多批评家的指责。唯一可能提出异议的是作者宣儿,但是她如果以自己的生平事实如何如何,来说明这部小说的自传性或非自传性,那是违反文学理论的基本原则的。因为我们将讨论的是一种特殊的自传性--“后”自传性。

    曾是一度新颖的各类批评方法,年代再古老,至今不妨作为诸法之一。我们面对的这部小说却击碎了现有的各种批评框子。

    叙述者的潜意识总是给我们提供

    最无法立足的意见,却往往是唯一可能的解释。

    叙述者一听见“后”字,童年的

    创伤立即隐隐作疼,这部小说,恰恰正是一个“后”字可以说明--一切都是过去,一切都无法修复,“我”没有赶得及抓住的,叙述也无法抓祝小说开始,母亲尚未出场(没有进入“我”的意识)就已出走,再未回头;小说结尾“我”人世创痕累累,饱经忧患,还是没有能够找到母亲。缺损推动整部小说展开:在开始之前,一切就已经无法修补,在收结之时,一切已经太晚,太“后”。

    “我”寻找母亲的方法,是找到三十多年前一部大型歌舞剧《东方红,太阳升》的舞台记录片,仔细搜寻几千名演员的脸容,在每一个“可能相似的演员那儿定格”,最后用“技术处理”加上“广泛征求意见”,确定一个能让“我”“坚信怀疑”的女演员。然后遍访早已星散的当年的剧组演员,白发苍苍的牛棚过来人。其结果可想而知,“我”努力让自己“继续努力”。

    丧失/复得,受伤/愈合,追求/希望,这些过程,原是可以构成一般“自传性小说”内核的一些贯穿动力,现在似乎可作依据的,却是一闪而过的昔日形象。虽然迷人地美丽,背景上有光芒四射,但那是存档旧片,供凭吊,供怀旧,供研究,就是不能当作实质性的修复依据,更没有一丝可以让自我拥抱在怀的温暖。过程本身在起步之前就否定了自身,使它的后溯性(修复象叙述一样,永远是后溯的)成为一种自我欺骗。

    母亲之无可寻找,也命定了“我”一生不可能找到一个家,或建立一个家,甚至无法梦想一个家。“家”在这里,不只是无穷怨恨或爱恋的指向,不只是人世种种艰难的集合。“家”是潜意识在生命压力下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,在那里,不必对自我的本能反应作理性检讨。这里说的不是社会学讨论的现代家庭问题,那些离婚率子女教育之类的统计数字。这里说的是一个象征,是艺术作品后面那个不安的灵魂追寻的目标,是小说中几万文字赋得意义的归结点--小说从标题起就凄苦地呼喊出来的索求。

    我们看到这部小说所借以支撑的,是一个从小就分裂的自我。

    后奶奶比后妈更显示出虚伪的恶毒,她不在你面前表示冷漠,而是过度的热情。这热情象一股水蒸气,潮乎乎的,让人生腻。比如她拉住我的手,一口一个小孙女。我觉得恶心,她以为甜言蜜语足以笼络人心。

    这个小孩之不识好歹,正是一个受创的孩子心灵自然的反应,但这么说,只是赞赏小说心理描写之细腻。小说的“自传性”恰恰在这里形成一个悖论:作为叙述者的成年的“我”,无法修正作为人物的幼年的“我”,因为“我”刚生下,就已经太晚。一旦成为“后”,就无所谓美丑善恶等等的价值判断问题,万事同价,诸元合一。后妈冷落我,后奶奶热络我,无所谓区别。好歹不识,正是“我”在整部小说中建立任何人际关系的努力终归失败的原因,而这个原因恰恰不是“我”所能负责的,罪魁祸首是时间链/情节链上滞后的位置。

    而且,正如“后现代主义”理论所不由自主地辩护的那样,负面的价值,借多元的名义,欣欣然占一切其他价值的上风。“我”与所有男人的关系,都被“我”自我毁灭的冲动弄糟,全都以失败告终。“楠”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,是我找到归宿的唯一希望;而“王”从好高骛远转向逐流混世。正在“楠”向我求婚的那一刻,消失四年突然复出的“王”把我迷住整整一天,“楠”失恋失望,去了美国,“王”却去拍纯为赚钱的电视片并睡别的女人。这部很动情的小说,写到失之交臂留悔终生的爱情,却谨严自持毫不动情,甚至没有悲剧感。爱情的不可能,也就是价值的不可能。

    当然,写爱情之不可能,已经是几代女作家积累的看家本领了,可能的爱情如今只是通俗小说家的专利。但是,在价值预定分裂的“后”世界,叙述者无法把美好的东西--爱情是其中之一--摧毁给人看,美好的东西,正是潜意识最顽强地拒绝的东西。“后”世界中不再有悲剧,“后”世界本来就是悲喜无由。

    其他小说可能写了爱之无,这部小说写的是爱之后。

    于是,生命的最后失据,向死亡开通了道路。小说动人地描写了“我”自幼起的数次自杀冲动,毁灭一切美好的东西中最难毁灭的东西,自我。直到这种冲动被一个更痛苦的毁灭所切断:唯一爱“我”的,也是“我”唯一爱的人的死亡,弟弟的自杀,对象的死亡顶替了自我的死亡。

    作为小说,当然不一定要这样的处理,作为“自传性小说”,只能这样替代,因为“我”必须苟活下来叙述这个一生。叙述在定义上是事后的,自传的叙述却不得不在生命成为“后”之前。为了挽救这个悖论,另一个生命,在绝对价值意义上(兄弟的亲情意义,自费留学归国者的爱国意义,作为哲学教师的思想者意义)比自我更高的生命,不得不以最残忍的方式毁灭。

    于是我们读到了这本小说最令人悚然的部分,我本人认为写得最好的章节:“我”在火车上邂逅一个陌生女人,“戴着白手套”,“眼睛很大,看不见里面的光”,“口腔里好象没有舌头”。这位面目可怖的命运女神却把我迷住了,差一点就跟着她走出车站的地下通道,那里灯已经亮起来。这个女人的嘴曾经在窗玻璃上碰了一下,“我”发现玻璃上留下的不是口红痕迹,“玻璃上凹下去很深的一个印痕,我用手摸了摸,非常光滑”。

    显然,命运之神的吻是致命的,一碰就能把玻璃烧化。“她把嘴唇移近我的嘴唇,轻轻地吻了一下。我想说的是,她吻的是嘴唇,而不是面颊,不是额头”。

    叙述者在这里用了一个读来似乎奇怪的解释性干预,“我想说的是”,以强调“我”被灼烧掉的不是面貌,不是头脑,而是“我”的性敏感部位。这样,“我”建立任何人际关系的欲望被死亡的欲望消解了。

    余下的一切就不再具有成传的品格,而只是一连串的悖论,一系列的持续堕毁。正当“我”在电台主持“生命与阳光”节目,忠告失恋青年振作自强时,弟弟卧轨自杀;“我”在与“我”鄙视的男人热吻,并且在《梁祝》的甜腻曲调中拥舞一夜之后,打开箱子看到车上女伴的网眼白手套。

    或许死神就是“我”无法找到的母亲?那么,“妈妈,我要回家”这听来好象情绪化的呼号,就是严酷的决断:“死,我要求毁灭”。

    “我”被母亲生出,也就是被小说推出之时,就是“我”被母亲抛弃之时,小说中的“我”的一生,只可能是错位的一生。

    叙述者在整部小说中发现一切都

    太晚,连自我毁灭都太晚,那么,我们面对的,只能是一本凄凉地无法摧毁自身的“后自传小说”。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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